那年头，南方的夏天都像被谁用滚烫的油泼过，湿热的空气里蒸腾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躁动。街上穿喇叭裤的姑娘扎堆，黄色的大哥马驴得胜骑着摩托车，后面吊着个塑料泡沫坐垫，风一吹就晃晃悠悠，喇叭里放着“万水千山总是情，一路上有你相依偎”。骑车上学的阿强，看着那些晃过去的影子，心口有点发堵。

1989年的夏天，风好像比往常更硬。阿强刚满十八，在县里铁厂当学徒，每天和几百号大老爷们一起，在炉火边挥汗如雨。铁矿石烧得通红，映着他们疲惫又渴望的脸。阿强没爹没娘，被远房亲戚从乡下带到铁厂，说是“铁饭碗”，能吃饱肚子。可他能感受到，这碗饭里，除了汗水和煤灰，好像还漂着点别的。

一天中午，阿强蹲在厂里不显眼的角落啃窝窝头，旁边几个工友在赌牌九。赢了的嘿嘿直笑，输了的唉声叹气，唾沫星子飞得到处都是。一个戴着蛤蟆镜的中年人凑过来，拍了拍他肩膀：“小子，要不要试试手气？”阿强没 多想，摇摇头呛了口饭渣，没注意那中年人眼神里的东西。

下午收工，阿强正收拾工具，突然觉得后颈一凉。回头一看，那中年人叉着腰，旁边站着两个流里流气的小青年，手里还攥着个皱巴巴的红包：“昨天没中，今天连本带利，再来一次？”阿强火往上涌，手刚想抬，就被旁边一个粗胳膊的大汉拽住了。大汉闷声道：“阿强，算我欠你个人情，这事儿你别管。”

大汉是厂里的老油条，叫老张，看样子是给自己人撑腰。阿强没见过这阵仗，心里发毛，低声道：“张哥，他们……他们是谁？”老张压低声音：“别惹事，给他们钱就完事儿。”阿强攥紧了拳头，眼珠子红红的，攥得窝窝头都变形了。

晚上熄灯，阿强躺在工棚硬板床上，翻来覆去睡不着。月光从窗户缝漏进来，照得床沿白晃晃的。他想起了老家奶奶说过的话：“人穷志不能短，磨刀不误砍柴工。”可现在，他好像没得选，只能像猪圈里的猪崽一样，等着被圈养。

第二天，厂里突然炸了锅。听说省里来调查组，查铁厂乱象。检查组把厂长训了一顿，又点名让阿强去办公室一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