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老李来借拖拉机，说是帮老张家犁地。老张正蹲在院子角落的发霉柴火垛后面抽烟，烟头掐得啪啪响。老李远远就喊：“张哥，使唤俺这铁疙瘩来啦！”拖拉机突突地响过来，钻进那片老玉米地。老玉米叶子哗啦啦的，风一吹，像有无数只手伸出来，抓得人脸生疼。

老李喊：“张哥，往北边犁，那片地旱得裂口子。”老张没吭声，掐了烟头，往地头走。他走到地中间，踢翻了块新翻的泥土，露出几颗嵌进土里的玉米粒。他蹲下去，指甲抠了抠土缝，指头沾了满满一手的灰。

“怎么还干成这样？”老李从拖拉机上下来，腰带松垮垮的，裤裆往下坠着，露出晃荡的裤衩头。

老张眯着眼，指了指远处那片新翻的泥土：“那片地……埋东西。”老李愣了一下，顺着老张手指的方向看去，那片地边沿还挂着几缕黑乎乎的泥土。“埋啥玩意儿？前年不是埋完了吗？”老李挠挠头，拖拉机座上的泥点子蹭掉了半截袖口的补丁。

“埋了二十多年了。”老张往回走，咔嗒咔嗒的皮鞋后跟砸在泥土上，惊起几只田鼠。老李赶紧跟上去：“这……”

老张也不回头，自顾自说：“埋你二舅。”

“啥玩意儿？！”老李突突地心跳漏了半拍，他二舅是去年在镇上修脚被砸死，火化的时候老李刚去送殡。老张这老东西，不干人事！

“埋你二舅，埋你二舅妈。”老张掏出块皱巴巴的烟纸，“你二舅妈早几年就走了，土里埋的是她。埋前头那会儿，土温乎得很，夜里都能摸到土里透出来的人气儿。”

老李一屁股坐在拖拉机座上，后背湿了一片。拖拉机没油了，喘着粗气。老玉米叶子还在响，像无数人在地底下喊冤。

“那……现在咋样了？”老李声音发颤，“那玩意儿……”

“不碍事。”老张往回走，慢悠悠地说，“埋了这么些年，地庄稼都长不好，后来死了棵老槐树。那块地干了，土凉透的，跟塞了块冰疙瘩似的。”

老李哼了一声：“滚犊子，谁信你这套鬼话！”他对着那片地吐了口唾沫，“去年我二舅妈的坟头草，长得多好啊！”

老张没搭理他，自顾自往家里走。他路过那棵老槐树，伸出手指戳了戳树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