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话那头，李俊生的声音又尖又急，像这艘客轮甲板上的海风，一阵紧过一阵。他搓着手背，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，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。船舱里暖气太足，他西装口袋里的怀表却冰凉，数字显示的时间是下午三点，正是黄浦江上最闷热的时刻。

“急什么急，货不是马上就要到了吗？催得你死，催得我活？我不稀罕。”他重重挂了电话，把听筒往支架上一扔，发出“咣当”一声闷响。空气里似乎都凝滞了一下。

他就坐在这艘“江南号”客轮的二等舱里。这艘船不大，甲板下只有几间客房和这间会客舱，平时就是给路过上海滩的买卖人歇脚、打尖的地方。李俊生靠在铺着旧式绒布的沙发扶手上，眼神有点放空，望着窗外晃悠悠的江面。江上雾气已经开始弥漫，白茫茫一片，把两岸的高楼都给模糊了。

“老板，您……”

一个穿着熨烫得一丝不苟的旗袍的年轻女人端着两杯咖啡走了进来，轻轻停在李俊生面前。女人手上的镯子叮当作响，声音不大，却在这沉闷的船舱里格外清晰。她叫小翠，是这艘船上的亲信，也是李俊生的人。

“怎么着？”李俊生回过神来，伸手接过咖啡，先吹了吹，然后才小口喝了一口，“跟我说说，‘江南号’那批‘大生意’，到底搞到什么程度了？”

小翠站在原地，没立刻回答，嘴角微微上扬，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。她不是第一种知道老板秘密的人，也不是最后一种。

“李老板，”李俊生自己打了个哈欠，“别绕弯子。日本人那头，是越来越紧了。要是这批货再交不出来，他们肯不肯再‘照顾’我们，就难说了。”

小翠终于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却像针一样扎进李俊生的心窝：“老板，您忘了？日本人手里的账，早就算不清了。”

李俊生一愣。他当然没忘，忘不了自己在虹口道那场火光冲天的骚乱里如何从死人堆里爬出来，忘不了随后跟着的那条狗仗人势的汪洋犬，更忘不了那个穿着和服、踩着三寸金莲的女人如何在他面前露出狰狞的獠牙……

“所以呢？”他声音有点干，像是连日没好好吃饭。

小翠轻轻叹了口气，走到李俊生身边，低声说：“所以，老板，有些话，该说的，还是得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