史可法在她身前站定，没说话，眼神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她手上的木梳。那梳子是上好的紫檀木，他见过多少次，但此刻怎么看都像根烧红的铁棍。李香君心里咯噔一下，这人的眼神不对劲，比在清军阵前看着她的时候还让人慌。

“秦淮河的水，映着你的影子，比以前水亮了。”他忽然开口，声音沙哑得厉害，像是砂纸磨过木头，“可惜，这水也养不起英雄了。”

李香君手指一顿，没接话。她知道他指的是什么，城破那天，多少英雄都陷进那片火海里了。她手里这把梳子，是用城破那天捡回来的碎瓷拼成的，每一片都沾着血。

“我送你些东西。”史可法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，系得很紧，像是藏着什么烫手的东西。李香君接过来，手被烫得缩了一下，暗道是火铳子。

布包入手沉甸甸的，里面是几块熔化的金子，还有些账簿似的纸页。“……别丢了。”他顿着，像是想起什么，“城外有信子，说……说……”

李香君的心往下沉，他要说的是该死的消息。她压着声音问：“说江防松了？”

史可法不吭声，手指绞着衣摆，目光飘忽。“我走不动了，你……你替我走一趟？”

李香君手上的木梳“啪”地掉在地上。她捡起来，盯着梳齿，突然笑了，笑得发硬。“我走？”

“是。”史可法的声音像是被血浸透了，“去投靠鲁王，带……带他书中写的那些人，去北边……再举一次旗子。”

李香君把梳子往桌上“咚”一放，声音冷得像刀子。“史督师，您以前觉得我不过是秦淮河上赔笑的货色，现在你觉得呢？”

史可法脸白了，嘴唇动了动，还是没能说出“我错了”。

“我替你走，”李香君看着他，一字一句，“但不是去投靠谁，是去杀敌。北边那些清兵，谁家的骨肉？谁家的妻儿？我李香君，今日起，不干这赔笑脸的活儿了。”

她拿起那包火铳子，掂了掂，火光映在她眼睛里，亮得吓人。“城外兵营里，有我买来的身分，你给的路子。明早天亮，我自去。”

史可法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最后只是点点头。“小心。”

“您也保重。”李香君没看他，转身走出房门，木梯“吱呀”一声带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。晚风刮过窗棂，木梳子还 Lie 在桌上，那本是她梳头用的小玩意儿，此刻却像是一块烙铁，烫着谁的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