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张褪了色的照片，我翻出来的时候，纸边已经脆得像要断裂。照片上的人，就是我爸，穿着一身军装，头上戴着一顶不算挺括的帽子，手里还紧握着一把步枪。照片拍得不算好，光线有些暗，我爸的脸藏在阴影里，只能看到一张轮廓分明的脸，眼神里透着一股子执拗，又有些迷茫。他站在一群人中间，挤在黄埔军校一期毕业生的集体像里，我爸只是其中一员，毫不起眼。

照片下面，压着一张硬板纸，上面是我的爷爷用毛笔字写着我爸的名字，旁边盖着一个红色的印章，龙飞凤舞的几个字——黄埔军校。这毕业证，比我爷爷的年纪都大，泛黄的纸张上，字迹依然清晰可见。

我总是好奇，我爸怎么会跟老蒋混？在那个风云变幻的年代，多少人像走马灯一样换了主张，我爸却一条道走到黑，从北伐到抗日，再到解放战争，最后到台湾。我爷爷曾经跟我讲过一些，但语焉不详，只是说黄埔出身的，讲义气，重规矩。

我翻着那些泛黄的相册，里面大多是家庭照片，父亲年轻的时候笑得像个孩子，穿着军装，显得英姿勃勃。风霜雨雪，岁月无痕，再看看现在的我爸，头发花白，脸上布满了皱纹，握着相册的手，微微颤抖。他坐在藤椅上，眼神浑浊，浑浑噩噩的，像一盏将尽的灯。

我爸很少主动提起过去的事情，每次我想听，他都摆摆手，说老了，记不清了。但我知道，他心里装着很多事，那些事，比照片上要复杂得多。

我常常从他那些零碎的谈话里，拼凑出一些关于他的片段。我知道他参加过南昌起义，知道他跟胡宗南是同期的，知道他在中原大战里吃了不少苦。他也曾跟我说过，那些年，他们吃了很多苦，饿肚子是常事，打胜仗了，也吃不上热乎的饭。

我爸是个实诚人，大字不识几个，但为人正直，做事认真。他对我爷爷很孝顺，对我奶奶也很疼爱。小时候，我总听奶奶说，我爸在军里的时候，家里遇到了困难，他硬是省吃俭用，没要过一分军饷。

我总觉得，我爸这样的人，在那个时代，是很难 survival 的。他没背景，没靠山，全靠着一股子拼劲，愣是活了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