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王坐在窗边给妈写信，阳光爬进来，在他手边画个亮闪闪的钩子。窗外楼下那棵歪脖子槐树，叶子绿得发亮，蝉在叫，一声接一声，吵得人心烦，又好像挺有劲儿似的。

他这封信写了三天三夜。稿纸换了好几页，墨水用了一管又一管。写的时候，手抖得厉害，不是他老了，是他心里有事儿。妈走的时候才四十八岁，像一阵风似的就没影了。老王觉得，这事儿挺蹊跷的。

“妈，你看看，这日子过得还行不？”他嘴里念叨着，笔尖在纸上沙沙响。纸上写着：“妈，我最近开始学跳舞了，公园广场那个交谊舞班，挺有意思的，你以前不是老说想学么？我给你报了名，回头你来了，咱们一起跳，好不好？” 他顿了顿，又补上，“还有，我戒酒了，医生说我这肝脏要是再这样下去，就撑不住了，你在家也要少抽点烟，别老以为我扛得住。”

他写得磕磕巴巴，心里堵得慌。妈在的时候，他跟妈吵架吵得可凶了。他妈脾气犟，老王有时候也犟，为鸡毛蒜皮的小事能吵得脸红脖子粗。老王还记得有一次，妈给他煮鸡蛋，他说自己不饿，妈非要给他端过去，两人就因为一枚破鸡蛋吵起来。现在想来，妈那碗鸡蛋还是温着的呢。

“妈，昨天我路过那家老字号的牛肉面馆，你以前特别爱吃那个，我去吃了一碗，面是硬了点，汤也淡了点，但还是觉得挺好吃的。”老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，“你说，我以后是不是该学着做点东西给你吃？我啥也不会，就只会煮个面条，不知道你吃不对口味不？”

他叹了口气，把信折好，放进一个红漆木盒里。这盒子是当年妈陪嫁过来的，上面还有几道划痕，看着挺旧了。老王把盒子往窗台上一放，正好能看见楼下那个穿红裙子的小姑娘在蹒跚学步。小姑娘的爹娘就在他楼下住，那天小姑娘摔了一跤，她爹娘没吵她，就坐在地上陪着她哭。老王看了会儿，心里突然一酸。

信是写给妈的，可这会儿，他都不知道自己写的是不是真的想写给妈。他妈走了这么久，连个完整的坟头都没有。老王有些后悔，后悔没早点带妈去看看世界。他妈年轻的时候，爱唱山歌，走漏了调子，老王就笑话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