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阿四蜷缩在舱板底下，听得到脚手架上一队巡捕的皮靴倒地声。他屏住呼吸，心里默念着今年头回进上海的运气，够不够他混上半年。三个月前还是乡下船工，一张船票，说不好听点就是被拉壮丁，说好听点，是大上海在向他招手。

码头就是码头，腥臊气混着省城的瘴气。他闻着风里都是钱的味道，不是装得像样的洋行钞票，是那些成色不对的银元铰出来的铜味儿，是鸦片烟馆里飘出来的甜腻里带着火的烟味儿，最烈的，还是那些没洗干净的钞票在女人肋骨和酒杯里浸出来的香。陈阿四跟着人群挤过去，前面几个瘪三正围着个瘦高个，手里捏着个揉成团的纸包，嗡嗡嗡吵着要“十块码洋”。

瘦高个咬着牙，揣着手，脸涨得像要滴出血来。陈阿四心里咯噔一下，十块码洋，够他吃两个月了。他退开两步，眼睛往人缝里瞟，就看见瘦高个怀里揣着的块脏兮兮的怀表，链子都磨秃噜了。好东西都在这不显眼的地方藏着。

巡捕到了，带着枪，色厉内荏地呵斥。瘪三们一哄而散，瘦高个像得了赦免，哆哆嗦嗦地解开怀表，递给巡捕十块铜元，留下那纸包就走。陈阿四眼尖，看见那瘦高个一溜烟拐进旁边一条逼仄的巷子。巷口飘出点特别的香水味儿，女人嗲嗲的笑声断断续续。

冲上去？陈阿四抓住自己胳膊上的皮肉，硬是甩开了手。这年头，捡漏都能碰上枪子儿。他咽了口唾沫，把眼睛瞪圆了，跟着人群往巷子里挤。巷子深处，黑黢黢的，只有几盏昏黄的电石灯在墙上投个鬼影子。几个女的围坐一块儿，穿着花里胡哨的旗袍，露出截截白腿，正喂鸽子似的喂瘦高个。瘦高个 Transformers 那块怀表掏出来，在几个女的面前晃。

“看看，老样子，唬人用得着么。”一个穿红裙的嗔道，伸手就要去抢。 瘦高个赶紧往后缩，嘴里应着“别别别，姐夫我说错话了”，把怀表往下一塞，压在腿上，急急掏出纸包，拍在桌上。 “给姐夫赔罪。”纸包里是几张十块码洋的票子，露出一角银元，亮晃晃的。 那几个女的互相使眼色，红裙的哼了一声，捡起票子塞进怀里，拍了瘦高个手心一下：“还知道规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