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热死个人……”我对着衣柜里那本硬邦邦的旧日记本叹了口气。空调开到最低还嫌不够凉快，我随手把本子抽出来，油墨和纸张混合的味道直冲鼻子。书名是《那四十二年》，封面都掉漆了，边角卷得厉害，像是被无数双手翻来翻去。

我爷爷是退伍军人，但对他那些年具体经历了啥，老爷子一辈子都没细说过。前几年搬家，翻出这本日记的时候，他那时候身体还挺硬朗，还能笑着骂我：“小兔崽子，瞎翻啥旧东西。”结果没过半年人就去了。

日记是钢笔写的，字挺密，大多是用墨水写的，但有些地方墨都洇透了，看得出当年墨水供应也紧巴巴。我坐在地板上，一页一页地往后翻。日期是1943年，整个夏天。

“1943年7月1日，天刚亮就被热醒了。水缸里的水都晒暖和了，只能去河里接。队伍今天没动静，不知道是去哪方便。二叔说，家里那两头猪还能卖个十几块大洋，得赶紧卖了，不然等下要被人抢了去。”

“7月10日，热。真TM热。老四发烧了，烧到迷迷糊糊的，说看见鬼了。找来点土方子，灌了碗姜汤，也不知道管不管用。晚上能听到枪声，离得不远，但不知道是哪边的仗。”

“7月15日，又闹饥荒。队里发的口粮一天比一天少，黑面饼子都硬得跟石板似的。小娃儿们饿得哭，眼泪都哭干了。老班长从死人堆里翻出来半块剩下的饼子，分给最饿的几个。自己啥也没剩……”

我一页页往下翻，手心全是汗。那时候的夏天，比现在这空调房里闷热得多了，还要饿肚子，还要担惊受怕。我爷爷字写得很普通，没什么文采，干的也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事，刮地皮、拉夫、拉队伍，哪个不是家常便饭？

“8月5日，又下暴雨。家里仓库的粮食全淹了，奶奶哭得肠子都断了。邻居老王头帮我们抢出来点，但也剩不了多少。晚上老鼠成精了，偷完粮食还咬了条狗。”

“8月12日，天上有飞机飞。银灰色的，扔下好几个铁疙瘩，然后就没动静了。第二天才知道，鬼子在镇子东边炸了。街上死伤好几百，血流了一地……”

我看着那几行字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，闷得发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