昨儿个还晒得人分外舒坦，今儿一早起来，就听见檐下滴滴答答响。起初还当是哪个猴崽子又学乖了，拿瓦片打水仗，后来听久了，这水声不像是玩闹的，倒像是老天爷嫌日子太平淡，非要下一场苦雨来搅和搅和。

屋里王婶子正叨叨叨地数落着，说街坊李家的寡妇又带着娃儿去镇上赶集了，连雨具都不带一件。王婶子自己倒是备得齐全，可还是气得撅着嘴："这世道，当娘的怎么就不知道看天呢？" 她把那把用了多年的旧油纸伞往桌上一搁，伞骨子因为常年受潮，发出"咔吧"一声轻响，像是存不住气。

我正盥洗呢，看着窗外白茫茫的一片，雨丝斜斜地织着，把远处的庄子都笼罩在一层水汽里。屋檐下的水滴越落越密，砸在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，像撒了一圈碎银。我寻思着，这雨得下多久？地里那新插的稻苗，怕是要遭殃了。

院子里那棵老槐树，叶子被雨水打蔫了，落了一地。树干上那些深深浅浅的刻子，像是老人脸上的皱纹，道道都被雨水冲刷得发亮。树底下蹲着个半大的娃儿，正用小木棍戳着泥水里的水洼，溅起的水花打湿了他裤腿。那娃儿回头看了我一眼，咧嘴笑了，露出两排小米牙。我知道他是二愣，生产队长的独苗，今年刚满十岁。

"二愣，瞎戳啥呢，又想泥鳅？" 我摇着蒲扇走出来，声音在雨里被隔得稀薄。二愣也不答话，只是把棍子往旁边一扔，仰着头看我。雨水顺着他的鬓角流下来，脸上挂着几滴清水，在光线下亮晶晶的。

"跟你说个事儿。" 我蹲下来，尽量让自己的声音盖过雨声，"今儿晌午，爹让我去看看东边那几畦白菜，昨儿晚上我瞅着好像有虫子咬了叶心。"

二愣眼睛一亮，立刻来了精神："知道啦！我跟你一块儿去！"

雨还在下，哗啦啦地砸着，像是无数双焦急的手在拍打大地。我看着二愣蹦蹦跳跳的背影，心里忽然觉得踏实了。日子就是这样，有苦有乐，有风有雨，可总有那么些人，像这老槐树一样，就算经历风吹雨打，也照样挺立着。

屋里的王婶子还在嘟囔，说她男人昨儿个走亲戚，忘了给牲口添草料。我听着心里暗笑，自家那头老黄牛，眼瞅着就要下息了，正是需要好草的时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