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井边头，老李家的媳妇正弯着腰，洗着锅碗。那手可真稳当，棒槌大的木勺子在她手里就像个温柔的娃娃。她不紧不慢地搓着，肥皂沫子白花花的，溅到井沿上就咕嘟咕嘟地破了。太阳晒在她脸上，抹得红一块紫一块，像刚从灶火边钻出来的。

我蹲在井沿边接水，看着她，心里头有点发毛。这村子啊，人看着都和别处不一样。个个都像是生了根的树，哪儿也挪不动。老李媳妇就是这种。她抬眼看见了，没说话，扭头把桶里的水又搅了搅，才把概绳系到辘轳上。

"新来的？"她声音不高，像井水似的清。

"嗯，刚来。"我应着，手忙脚乱地把水舀起来。桶挺沉，我使不上劲，胳膊酸得跟要断了一样。

她没帮衬我，自个儿吭哧吭哧把水打满了。我赶紧把水盆放好，她这才指了指旁边歪脖子枣树底："坐。"

树底下板凳倒是干干净净，就是晒得滚烫。我扯了扯衣裳角，也没地儿放脚。老李媳妇从怀里掏出个脏手帕，擦了擦，放在我脚底下。我低头一看，手帕上还沾着昨夜饭剩下的炒菜籽儿，挺香的。

她坐在旁边，也不干活儿了，就那么望着井口。井水黑黢黢的，深不见底。她说："你们这些外头来的人，看着都一样，其实不一样。"

"怎么不一样？"

"你们心里都亮堂着呢。"她指了指天，"看这天，知道能下雨，知道下雨能浇地，知道地干了庄稼活不成。我们这儿的人，心里没那么多弯弯绕绕。"

她说着，忽然叹了口气。我瞅着她，这女人三十来岁，眼角有了细纹，可脸上没一点愁容。就是那种，啥事儿都往肚兜里揣的性子。

"前年那时候，炮子儿没停过。"她说，"我男人上烽火台放哨，回来就少只脚趾头。现在还瘸着呢。"她把脚跷起来， мне看的是鞋底子，黑得发亮。

我吓了一跳，赶紧问："严重吗？"

"不严重。"她摆摆手，"就是夜长，晚上睡不着。失眠。"说着，又把手帕往我脚底下推了推，"凉快。"

我偷偷瞅她，这女人怪有意思的。咋就看不出苦来呢？整天价不是洗衣做饭，就是坐在井边发呆。可她眼神里，又透着一股劲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