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头，仗打得天昏地暗。冀中地界，土黄色的风卷着尘土，刮得人睁不开眼。我跟着 đoàn bộ ( đoàn quân ), 插队进了冀中深处一个村子。刚住下那会儿，心里直打鼓。听着枪声从远处传来，像闷雷滚地，白天也得在炕头揣着把瓦刀，以防万一。

村里的人，倒像是没这回事。天刚蒙蒙亮，牲口棚里就有鸡叫了。一个老婆子提着个破水桶，颤巍巍地去井台打水。水桶“咕咚咕咚”响，她嘴里还哼哼唧唧地唱着什么老调子，好像是抱怨日子难，又好像是盼着啥。我想搭话，张了张嘴，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。这年头，谁还闲心跟人说话。

我们这些新鲜来的，帮着挑水，劈柴，喂牲口。村里人看着我们，眼神怪怪的。不像是敌视，倒像是审视，像看一群突然闯进他们生活的外人。有个姑娘，大概十七八岁，常坐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纳鞋底。她不说话，一针一线那么纳，手指头快得飞起。偶尔抬头看看我们，眼神一闪，又低下头去了。我猜她心里在想啥，但又不敢问。

一天傍晚，村里来了个伤员。是个年轻小子，肩膀上焦糊糊的，血糊了一地。大家围上去，你一言我一语地叫着“兄弟”“娃儿”。有个老婆子眼尖，从家里摸出个粗瓷碗，倒上点凉白开，小心翼翼递过去。年轻人摇摇头，说不能喝凉水。老婆子“噗”地笑了，说：“躺着身子骨要紧，不喝凉水喝啥？”就这么着，愣是硬要把那碗水灌进年轻人嘴里。

夜里，我听着伤员那边传来的呻吟声，心里挺不是滋味。想走过去看看，又觉得自做多情。 revolutions (革命) 的日子，谁不是这么过来的？

第二天一早，天刚亮，村里人就开始忙着往河滩上送粮食。推车、挑担的， men and women (男女老少), 都出动了。太阳晒在身上，热乎乎的。有个小孩子，大概也就七八岁，光着脚丫子跑前面带路，一边跑一边喊：“往前走！往河滩走！”他嗓子喊哑了，还得继续跑。看着他那小身影，我心里有点酸。

下午，伤员那边传来了哭声。出去一看，是那个昨天送粮食的老婆子，拉着伤员的手，哭得撕心裂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