贺枝家的小院里，石榴树又开花了。一簇簇殷红的花瓣，像刚上好的胭脂，在早春的微风中轻轻颤动。纪妡蹲在树根下挖土，泥土沾了她半截袖子，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。她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，是前年爬树掏鸟窝时留下的，现在细看，还依稀能认出形状。

"又在折腾什么？"裕的声音从门口传来，他刚从外头回来，身上带着街市的尘土气。纪妡头也不抬："挖点药草，你娘的风湿腿最近又犯了。"

裕叹了口气，把肩上的褡裢随手甩在石桌上。褡裢角处绣着歪歪扭扭的"裕记"二字，是纪妡三年前用拆被面的旧线绣的。她年轻时手笨，连"裕"字都绣得像趴着的小虫子，但裕一直没舍得换。

"今日东市那边有新的雨前龙井，你要不要尝尝？"裕蹲下来看着她，"他们都说今年的茶芽格外细嫩。"

纪妡终于直起腰，脸上沾了点浮土："你总记得这些闲事。"

说着话，她伸手擦了擦裕的脖领子。那里不知什么时候破了道小口子，可能是前日劈柴时不小心蹭到的。裕却没躲，就任由她指尖扫过，夕照里两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。

"丫头。"裕突然开口，"下月庙会，你瞧上的那个翡翠镯子，我让绣坊提前开了工。"

纪妡手里的药锄停在半空。去年庙会时，裕曾托人从扬州带回一对茶盏，她选了青瓷的那只，成全了裕娘的喜好。裕知道后，给她包了满满一盒桂花糖。这会儿他提起镯子，纪妡反而有点不知所措。

"千万别。"她很快定了神，"娘的镯子常掉扣子，你给改全套的带扣——那要花多少工钱？再说茶盏你都没用，得拿去换两串铁观音才是。"

裕把褡裢往她怀里塞："里头有三十文，你拿去做新的肚兜。这身布料该洗得发白了。"

纪妡没接，反而从自己裙兜掏出个布包："喏，我等你三天，正好卖掉这个。"布包里是三枚压胜钱，是裕少年时从泥里捡的，上面还沾着稻壳。现在值不了几个钱，纪妡却一直留着。

"我不要。"裕伸手按住钱，"等再过两年，你我都出了身手艺，还愁买不起好东西？"

他说话时眼角抽动了一下，纪妡看见他袖子里滑出一小截竹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