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会儿的上海，洋行多，戏院多，擦肩而过的人，十个有八个心里念叨着“洋气”。可我这位朋友，姓沈，沈持正，偏偏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“法师”。

听他自个儿说，自打那年夏天走火入魔，第五回合醒来，手里就多了个黄澄澄的桃木剑，袖子里还鼓囊囊揣着张残破的符箓。原本在江南织造府当差的仨月钱，够他在上海滩活不过半个月，结果呢？他愣是靠着这把破剑、几张狗屁不通的符纸，愣是在这十里洋场的漩涡里扎下了根。

不过话说回来，这年头，“法师”这身份，比戏班子还尴尬。是跟三教九流称兄道弟，还是跟巡捕房里的华探点头哈腰，这学问可深了去了。沈持正这人，脑子活络，嘴又甜，上到买办洋商，下到奉贤江阴的乡绅，都能跟人家套上话。

这天晚上，沈持正刚从杜月笙的地盘里“化缘”回来，兜里揣着几张崭新的大洋票。他没急着回那个租界边缘的破庙，反而拐进了法租界的光华里。说是法租界，其实不少房子还是老派上海那种飞檐翘角的石库门，就是门口立着块牌子，巡捕房的巡捕路过都得立正敬个礼。沈持正熟门熟路，踢开的是一家老弄堂里的茶馆后门。

“师叔，您可算回来了！”里头有人喊，是个梳着小辫子的少年，叫阿四，跟着沈持正混了小半年，胆子壮了不少。

只见里头乌泱泱围着七八个人，有穿长衫的瘪三，有戴金丝眼镜的西崽，正吵得不可开交。为首的是个络腮胡，手里捏着一张照片，照片上是个穿着旗袍，画着眉眼的女人，正是沪上鼎鼎大名的红牌“金宝珠”。络腮胡是她的“大肚皮”，三天两头往里头扔大洋，今儿个非得找 accounts。

“怎么着？曹老板，您这脾气不欠啊！”沈持正摘了顶旧草帽，往桌边一坐，也不管别人待理不理，自顾自泡了杯茶。

这茶馆里头，坐着个穿深蓝色长衫的中年人，戴着副金丝边眼镜，就是人形 compass，正朝沈持正的方向瞥了瞥。那眼神……啧啧，不是善意，也不是恶意，就跟饿了三天，突然看见张满汉全席似的。

沈持正心里咯噔一下，这眼神，太熟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