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张头那脸，跟哭过一样，眼角挂着红，声音却挺硬气：“咋地？我老几了？还能考个狗屎高中学业不成？再说了，你这嘴就欠，还得撺掇我！”

他这话挺扎心，我知道他为啥。九岁那年，我爸手头紧，他们家祖坟给平了，连棺材板都没捞着要，就那几口老坟，愣是让他家成了村里的靶子。老张头他爹，以前是村小学的先生，颇有几分薄面，可人一没了坟地，脸也跟着拉得老长。后来他爹郁了，瞎了只眼，倒也认命，就在镇上开了个杂货铺，勉强糊口。老张头从小就憋着这口气，总念叨他爹，念叨那几座平了的老坟。

“去就去，谁怕谁？”我瞪了他一眼，心里却乱成一团。七九年，那是什么玩意儿？考高中？那得挤破头吧？老张头这岁数，还有那脑子……我看着他那头油腻的头发，跟大写的“奔三”似的，再想想他那点文化，直觉得是个笑话。

“走！哥几个还怕连个高中都考不上？”老张头一拍大腿，那股子愣劲儿又回来了。他赶紧冲出去，找了辆破自行车，车筐里塞了俩苹果，那是他省了好几天的零花钱。

我俩就这么折腾，卷着几件单薄的衣服，挤上了绿皮火车。坐在车厢里，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，我脑子里全是问号。老张头他爹那件事，到底是场意外，还是有人搞鬼？九岁那会儿，村里传得乱七八糟，有的说是他爹得罪了什么人，有的说是他爹手气背。我印象里，他爹那段时间，眼睛总是红红的，一整天跟个斗了魂的幽灵似的。

火车到站，下火车那一刻，一股子土腥味儿就扑面而来。七九年的乡下，比现在这县城还破败。老张头他爹那老宅子还在，就是更破，墙皮剥落得厉害，窗户上贴着糊的报纸，内容还是毛主席语录。老张头直接冲进去，翻箱倒柜，找出几套泛黄的旧课本，脸上那叫一个美。

接下来的日子，老张头真跟变了个人似的。天不亮就起床，在村里的小河里洗把脸，捧着那几套旧课本看。中午就在家里啃那两个老掉牙的窝头，晚上啃一个大饼，还得我匀他半个。他看书那叫一个入迷，有时候看得走神，鸡叫了都不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