呼噜声从对面五金店传来，老板叼着的那根烟，大概已经烧到了头。我这小店算是老城区里少有的亮灯铺面，玻璃擦得锃亮，街灯照上去，反着惨白的光。对面五金店收摊了，老板肯定又搬了小马扎坐在门口，两条腿搭一块儿，眼神飘忽，估计是在琢磨天黑前还能不能多卖点钉子。

我盘坐在床上，闭着眼，手下的力道是匀速的。盘腿坐久了，腰有点发酸，但抻开手按摩，那股子酸劲儿就散了。今晚的客人是个男人，五十来岁，腰伤有点邪性，但不像是练家子。应该是干体力活的，或者坐久了坐坏了。隔着衣服能感觉到他腰肌里头的紧张，一节节头，硬邦邦的。

手里揉得带劲，脑子里却不由自主想起白天的几个事儿。下午来了个女的，二十出头，手指缝里夹着烟，声音压得低，说脖子疼。我给她按的时候，能闻到她身上一股淡淡的洗洁精味儿。姑娘家家干活的吧？做清洁？手艺不好，怪不得脖子会疼。按完她，那烟没舍得扔，揣兜里了。

还有个常来的大爷，老太太没过世那会儿，搁一块儿溜达。老太太走后，大爷总来我这。有时候就坐那儿，不让我动手，就坐着。我就给他捶捶胳膊，敲敲背。大爷爱说，他年轻时候在厂里是车床老师傅，手艺好不好我不知道，反正他那时候肯定比现在这腰骨舒坦。

我这手艺，是瞎子时候练出来的。没人教，就自己摸着石头过河。医院门口人多，就轮椅挪到那儿，给扛活儿的、坐诊的按按。没人犯浑，按完了掏钱。后来慢慢挪到街角，地方小，但人流量还行。再后来开了这小店，算是有了个窝。熟客多了，也就习惯了。

现在这客人，揉完腰或者按完腿，总爱问我点事。有时候问我瞎的眼睛多大学，有时候问我现在日子过得咋样。我就说瞎就瞎呗，日子不就得过。他们听了，多半点点头，有时候还叹口气，说现在年轻人不容易。

这男人身上的味道挺冲，汗味儿混着烟草味儿，估计晚上加班。我再仔细摸摸，好像是股紧绷感，往深处走，能摸到条筋在倔。估摸着是累的，不是病。我就换了个力道，往表皮按，多揉几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