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走在皇城根儿底下，陈放心里头直打鼓。说是直走，其实左右摇摆，脚步也跟着虚浮。手里攥着那封信，沾了黑墨的纸角都磨出了毛边，他倒背如流上面的字，可真落到实地上，就是舌头打结。

“陈放，京城见。”张诚那胖脸隔着信纸都能想象得出来。

京城见，听着轻巧，哪知道这“见”字千斤重。陈放不是没出过门，县太爷的小儿子，跟着爹跑了几回差，见过的场面多了，可从没像现在这样，自己揣着肚子里的墨水，要去那龙潭虎穴里扎猛子。

“混好了，别忘了兄弟。”张诚在信里撂下的狠话，陈放品咂着回味儿。他混得不好，还能叫陈放？眼下这摸样，青布夹袄都快磨出底子，底下那件棉袄，怕是过冬的都悬了。

往前再走几步，就到东长安街那块儿。人声鼎沸，车水马龙，轿子、马车、骡车，还有那东来顺的掌柜颤巍巍地扛着大锅，吆喝着往里走，好一派繁华。陈放挤在人群里，脑子里像拉风箱，东想西想，就是想不出下一步该怎么走。

“嘿，那不是你么？”

一道声音钻进耳朵。陈放猛地抬头，只见张诚不知何时跟了上来，怀里还夹着卷东西，脸上堆着笑，却也不像平时那般油滑，透着一股子急切。

“得嘞！张大哥！”陈放赶紧应着，把信往怀里又揣了揣，生怕被人撞掉了。

“走，先吃饭！”张诚也不绕弯子，领着他往旁边一条僻静胡同溜去。胡同里叫卖声稀疏，只有几个挑夫慢悠悠地走着，墙根底下蹲着几个闲汉，脑袋凑一块儿，低声咋舌。

“听说你来了？王副都统还夸你那张嘴甜。”张诚边走边说，脚下的步子快得像要奔起来。

“那是王大都统抬爱了……”陈放嘴上应付着，心里却直犯嘀咕。嘴甜？他那是实在不会说假话。王副都统相面？这年头，谁不希望自己显得有福气。

只见一扇朱漆大门映入眼帘，门口立着两个穿69号官服的皂隶，看到张诚，立刻满脸堆笑地侧身让开。里面光景，陈放只在京城画报上见过，此刻亲身站在门口，才知那画报是糊弄人的。

“张爷，您可算来了！王大人正等着您呢！”一个胖厮凑上来，往前使劲推了推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