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爸的木匠铺，就在那条巷子底层。进得门去，靠墙一溜儿全是木料，红木、橡木、松木，堆得跟小山似的。我常用的是墙角那把老锯子，黝黑黝黑的，像个长了皱纹的老汉脸。这锯子是我爷爷传下来的，据说有二十年了。

“木头”这是外号，邻居街坊都这么喊我爸。他手艺是真不错，谁家桌子腿儿坏了，柜门合不拢了，都往这儿送。我爸也不嫌烦，拿锯子“滋啦”就是几下，嘿，立马就焕然一新。有时候我看他干活，他都懒得说话，就抡起锯子，那声音，得，比我妈唠叨还动听。

这天下午，我放学回来，刚想溜进巷子，就听见锯子声。“嚓嚓嚓——”那声音有节奏，不紧不慢，我扒着门缝一看，我爸正对着块老木料锯呢。他坐姿可标准了，侧身，肩膀随着节奏一晃一晃的，汗珠子顺着脑门往下淌，砸在木料上，“噗”地一个坑。见我来了，我爸把锯子往地上一顿，擦了擦汗：“哟，这不是小猴崽子嘛，放学啦？”

我嘿嘿一笑，溜进门：“爸，您这儿怎么弄呢？”

我爸看我爱凑热闹，也不嫌弃，把块方子递给我：“帮忙扶着，这料有点沉。”

我使出吃奶的劲儿，跟方子较劲。那木料滑溜溜的，我手都磨疼了。我爸锯得越来越快，我手忙脚乱地扶着，生怕他倒了。瞅准一个空档，我问他：“爸，这把锯子咋这么快？我不信您比年轻人还厉害。”

我爸嘴角一咧，露出一口白牙，指着那把老锯子：“快？这是祖传手艺，跟人似的，养得久了，就懂你了。它知道你力道，知道你节奏，跟你配合默契。这叫……人锯合一。”

我听得云里雾里，只觉得我爸真神神叨叨。下山货回来，路过裁缝店，看见我妈正给我爸量衣服。我爸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，袖口卷到胳膊肘，露出结实的小臂。我妈拿着软尺，在他胳膊上一圈一圈地绕。“老头子，这袖子又短了。”我妈撅着嘴。

我爸头也不抬：“急啥，再长个儿呗。”逗得我妈噗嗤笑了。我站在旁边，看着他们俩，心里有点酸溜溜的。我爸总这么说，干活像小孩子似的，可我看他，一点也不老。

晚上回家，我妈炒了个红烧肉，香得我直流口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