常来我旅馆的老军医，姓徐，大家都喊他徐老。瘦高个儿，头发花白，脸上是那种常年抬眼望天留下的眼屎，眼神又亮又急，像苍蝇盯上了蜂蜜。他总往我柜台后坐，颤巍巍从怀里摸出个黑布包，一层层打开，最后掏出个褪成土黄色的笔记本。那本子看着有年头了，封面是硬皮，印着朵歪歪扭扭的梅花，摸上去是塑料的，但那股子陈旧味儿，像是刚从坟墓里刨出来没多久的。

“二狗啊，”徐老凑近，唾沫星子差点喷我脸上，“这世道……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。你男人……”他顿住，使劲吸了吸鼻子，又摇摇头，“算了，不提了。”

我低头搬桌上的袜子，权当没听见。这老小子自从上周开始，天黑就往我店里钻，一坐就是半夜，要么翻那破本子，要么就唉声叹气。我估摸着，他是把我这破旅馆当临时安息堂了。

这天晚上，月亮出奇地亮，亮得邪性。店里就我一个人，电视机的光线惨白惨白的，把墙上的霉斑照得像鬼画符。十点多，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。那声音不像是人走动，倒像是猫抓楼板，还带着点拖拽的意味。

我竖起耳朵听着，屏住呼吸。过了好一会儿，声音没了。我叹了口气，妈的，又是我那破收音机里的杂波。这鬼天气，晚上静得让人发慌，连根草掉地上都能听见。

正想着要不要去查查，走廊尽头突然传来“哐当”一声闷响，像是有人摔倒。我猛地站起身，心里咯噔一下。这旅馆我开了五年，半夜除了风声，就数老军医的咳嗽声来得勤快。

我抄起手边的鸡毛掸子，抄起门边那个缺了胳膊的木头椅子，壮着胆子，一步一挪地摸向走廊尽头。手心里全是汗，鸡毛掸子都拿不稳。

走到尽头那扇房门前，我借着惨白月光往里瞅。只见走廊地上，那本我刚才听见声音时还存在的黑布包，此刻正静静地躺在那儿，包口大开着，露出里面土黄色的笔记本。包旁边，还有一滴……红色的液体，像是血。

我脑子嗡的一下，差点没跪了。血……谁他妈的血？这旅馆里就住着老军医，可他白天都在我柜台这儿待着，傍晚才回房间。刚刚那声音……难道是他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