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，我就被尿憋醒了。屋里头黑漆漆的，我透过门缝往外瞅，见那蓝布帐子还鼓鼓囊囊地搭着，估摸着九爷还没醒。也不知道他喝多了没，昨晚那两杯黄汤下肚，他现在该不会觉得脑袋疼吧？

我蹑手蹑脚地穿衣裳，木板嘎吱响了一声。外面传来脚步声跟锁链哗啦响，是陈妈在喂看门的狗。那狗叫得凶，也不知是饿还是怕。

我摸黑去找水喝，伸手一碰，指尖撞到冰凉的井沿。吓得我后背一凉，往后一缩，差点叫出声。定睛一看，原来是昨天那两口子留下的一对木头盆。月光照进来，照得木头盆边缘亮亮的，像是有水渍。

“醒了？”

冷不丁听见声音，我吓得手一抖，摸了个空，差点摔地上。借着天光，看清是九爷蹲在门槛上。他穿着身黑棉裤褂子，脑袋发沉地枕着膝盖，眼跑毛了。昨晚上那件月白的确良衣裳没脱，搭在旁边的小矮凳上。

“九爷……你醒了？”我小心翼翼地问。

他没理我，抬手抹了把脸。我这才注意到他左手腕上那圈红线，昨晚上没瞧见。怪不得陈妈说他克妻，这都成老规矩了，新婚第二天就给老婆手上缠红线，怕不是真怕我哪天说没就没了。

他突然伸手过来，指尖点我下巴上落的那点点灰。那灰是我刚才碰木头盆时蹭上的，沾得不多，他却擦了好半晌。动作慢吞吞的，像是有多舍不得。

“嗯？”他低声问。

我眨巴眨巴眼，没明白啥意思。他脑袋往前凑，好像要凑我脸上来，又忍住了。

“醒了就去做饭，”他说，“粥锅里还有剩的。”

我哦了一声，正要去找柴火，他却一把拉住我胳膊。我吓了一跳，以为他要骂我。谁知道他只是抬手，在我胳膊上捏了捏。

“早上冷，别又穿那身单袄，”他声音低，“一会儿把那件厚的穿上。”

他说的厚的，就是我出嫁时那件红袄子。我身上这件单的也是新做的，细布的，比红袄子轻省。可昨晚上陈妈给我塞枕头底下时，特意说过几天天就暖了。

而且昨晚上我才脱下来，嫌热。

“嘿，九爷，”我瞅着他，忍不住小声问，“你……你那红线是从哪来的？”

他愣了一秒，随即笑了一声，像是被我问乐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