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张把旱烟锅往鞋底上一磕，火星子溅起来，正好落在那层补丁摞补丁的棉裤上。他咂咂嘴，没吭声。这烟不错，从南边弄来的“大前门”，抽起来带劲。可劲大了也伤肺，这点老张比你我都清楚。

街对面那家“悦来”酒馆，金字招牌被子弹擦过好几回，愣是没掉一块。掌柜的老赵跟老张是老相识，俩人搁前清那会儿还一起在巡防营混过。那天老赵踮着脚尖，扒着窗棂往外瞅，声调明显变了调：“老总，枪声又响了，这次离咱这近，后院都听见炸子儿声了！”

炸子儿声？老张心里咯噔一下。他掂了掂手里那瓶“五加二”，酒液浑浊，玻璃瓶身上还有道去年擦枪时留下的划痕。那会儿他刚跟着后来的这任老蔫儿混，手下那帮小子跟愣头青似的，谁碰上那瓶酒都跟宝贝似的，咕咚咕咚能灌下一斤。老蔫儿眼红，说：“我管这瓶酒叫‘定军神液’，谁喝了谁打胜仗！”结果呢？喝完跟打了鸡血一样，跑去跟冯玉祥的部队干了一宿，砍了仨，自己人伤了仨，酒瓶子摔碎了两瓶。

老张呸了一口：“别瞎折腾了！老赵，让他们都歇着。”这话跟放屁似的，老赵自个儿心里明镜似的。乱世里混口饭吃，枪口指哪儿得看谁的腰杆子粗。老张现在腰杆子不细，可架不住外面风风雨雨的。

酒馆闷得慌，里头烟雾缭绕的，手里的酒越抿越苦。老张想起当年跟着老蔫儿跑的时候，光着膀子抡大刀砍人，刀口卷刃了也不停，就觉着浑身是劲。那时候觉得，只要这把刀够快，管他谁，都得给老子趴下。可现在，枪都比刀好听，至少不用跟人近身肉搏，省着力气。

“老总，您再来个菜？”跑堂的小丫头怯生生地问。她年纪不大，脸上就那点怯生生的劲儿，眼神里头跟有啥心思似的。老张瞄了她一眼，想问她啥，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。乱世里，女人是最不值钱的东西，可也是最会拿捏男人的东西。他想今儿个晚上回去，媳妇又该撒娇让他弄点金条了。自家那点钱，撑死够买三斤肉。

墙角那桌，几个穿着长袍的家伙正咂摸着酒味儿，其中一个猛地站起身，捅了捅旁边人的胳膊：“走，我听说城南那边出事了，咱们去看看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