泥鳅翻滚的烂泥地里，孙传庭第三次把那只穿着皂靴的脚拔出来，骂了一句娘。这鬼天气，刚退了点小雨，地面就跟刚扒了层皮似的，湿透、松软，一脚下去，整只脚都能陷进去半截。他这身行头，本是上京面圣的朝服，如今领口袖口都沾了泥点子，活像刚从河里捞出来的。

“他娘的……”孙传庭又把脚提起来，泥点子顺着他裤腿往下淌。旁边押运的亲兵也跟着抱怨，“越靠近三边，这路越叫人窝火。昨儿个还见着些人家，今儿个除了山，就剩这坨烂稀泥了。”

孙传庭没吭声，只是狠狠咬着牙，又把脚往泥里踹。这路段叫“夹金山”，名字是大气，路名却是精确。这地方本就是川陕的险要关隘，现在更是添了层水色。前脚刚出汉中，那崇祯皇帝的旨意就雪片似的飞来，催着开春前务必赶到蓟镇，火速入卫。旨意写得那是恳切无比，说北边来了大麻烦，奴才们已经顶不住了，就等朝廷的大军去救命。

可旨意是好的，可路是死的。这夹金山，自古一条路，宽不过两丈，蜿蜒着贴着山壁往上爬。遇上雨天，那更是难上加难。孙传庭虽是文官出身，但对这行军打仗的程序门儿清。他知道，这路上，不仅考验体力，更是考验耐心。再急，也只能一步一步走。

“大人，这架势怕是到不了蓟镇了。”一个亲兵凑上来，眉心都拧成了疙瘩，“奴才看这天，怕是要再下。”

孙传庭抬眼看了看天，天空灰蒙蒙的，带着一股子要下雨的憋闷。他没说话，只是从怀里摸出块油纸包的干粮，掰了半块递给身边的护卫。“垫垫肚子，继续走。”

护卫接过干粮，也没多话，就啃上了。孙传庭自己则靠着腰间的剑，闭目养神。脑子里却翻来覆去都是北边的情况。皇太极那厮，真不是个东西。上次松锦之战，辽东的主力几乎被端光了。如今吴三桂在山海关那边闹得欢，关内兵力捉襟见肘，长城外头的蒙古骑兵更是成了撒野的虎群，隔三差五就来骚扰。

“唉……”孙传庭轻轻叹了口气。崇祯皇帝吧，是个人才，可惜生错了时代。这乱世里，再好的料也得被磨得只剩下个壳子。他孙传庭，大小也是个朝廷命官，背地里受的气，比普通老百姓吃过的盐都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