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风卷着沙子刮得正凶，单福来吧嗒吧嗒抽着旱烟，烟叶子烧得他哈出来的白气子都带着烟油子的辛辣味儿。他蹲在烂木头搭的门槛上，眯着眼往马厩里瞅。那十几匹马，毛都让风给吹得跟抹了油似的，跟一排黑狗崽子似的挤在那儿。他估摸着，今儿怕是又有活儿干。

马厩外头，几个穿着长袍马褂的账房先生正哼哧哼哧地算账，旁边还扔着几本账簿子，风一吹，哗啦哗啦响。单福来能闻到他们身上那股子酸腐味儿，搁他眼里，穷得叮当响还装腔作势。他往地上一唾，烟杆子差点没栽到泥里去。

“福来，算着呢？”账房先生里头一个尖嘴猴腮的伸出脖子问。

单福来没理他，越过他肩头往对面院墙外瞅。北边的地界儿，几户穷得叮当响的佃户正跪在那儿，一个磕一个，声儿都哑了。他们手里的地契，那薄得跟纸似的，风一吹就飘。佃户头儿是个瘦猴，穿着件破棉袄，脸冻得跟庙里的泥塑似的，还不住地哆。

单福来心里头憋得慌，他认得那佃户，都是他爷爷单德发昔年种地的老邻居。如今倒好，吃喝拉撒都得看单家营这帮狗日的脸色。他抿了抿嘴，把烟杆子往鞋底上磕了磕，烟灰子噼里啪啦掉了一地。

“风大，看什么？”一个沙哑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。

单福来回头，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，叫单有德，是他爷爷的结拜兄弟。这小子当年也是绿林里混过的，后来跟了单德发，如今在营里掌管武备。

单福来咧嘴一笑，露出两排歪牙：“看看，看看咱们这地界儿，跟个烂摊子似的。”

单有德呲了呲牙，伸手拔了拔腰间的刀：“烂摊子？兵马未动，粮草先行，咱们这不就是为这出头的？”

单福来摇摇头：“我瞧着，出头是出头了，可这些人……”

他的话没说完，单有德就懂了。那几户佃户，就是单家营的地主。如今地契都捏在单家手里，他们吃香喝辣，佃户们受气受穷。单有德心里头也憋得慌，他自个儿也是穷苦人家出来的，知道那滋味儿。

“得了吧，福来。”单有德晃了晃手里的鞭子，“咱们这营里，图个啥？不就是图个出人头地？那些穷鬼，哼，活该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