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擦黑，单家营就起了风。这风不大，撩得树叶子哗啦啦响，却刮在单福来心头，沉甸甸的。他蹲在自家门槛子上，吧嗒吧嗒抽着旱烟，烟雾把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糊上了一层灰，眯着眼瞅着前院马厩那排黑黢黢的兵马。

院里头有人说话，压得低低的。单福来竖起耳朵听了听，是二儿子单亮子和三儿子单柱子。他熟门熟路地踱到马厩门口，没急着开口，先给马刷了把子煤渣，哗啦啦弄出一阵响动静。

里头的人听见动静，头一个蹿出来的正是单柱子。这小子年轻气盛，急脾气，此刻脸涨得通红，像刚被马蜂蜇了似的。“爹！妈说让咱今儿个夜路，得赶紧撵紧了！”

单福来手头没停，嘴里应着：“急啥，”他声音不高，却带着一股子穿透力，“风声鹤唳的，能走多快是多快，可也得稳当。”

单亮子从里头出来，拍拍手上的灰，脸上多了几分凝重：“爹，是黑龙会的催命符又追过来了。他们说，咱家那笔账……概不饶人。”

“黑龙会……”单福来轻轻哼了一声，把马刷子往墙角一撂，站直了身子。他身高马大，往那一站，院子里头那几个年轻些的家丁，立马矮了半截。“他们想得美，”他摩挲着下巴上那几根稀疏的胡茬，“咱们欠他们的是血债，不是几个臭钱！”

这话说得硬气，可单福来心里明白，黑龙会势力那么大，又是日本人指哪儿打哪儿，真要撕破脸，单家营这根骨头，怕是保不住。他媳妇王氏这些年也磨他，让他带着一家老小往南边跑，跑得远远的，别再扯这浑水。

“这不是没地儿跑嘛。”单福来自嘲地笑了笑，从怀里掏出块碎银子，“柱子，你拿着，今儿个路上，看谁可怜，就多施舍点。人活一张脸，树活一张皮，走到哪儿都得留条活路。”

单柱子把银子攥得死死的，眼圈有点红：“爹，我……”

“没啥好说的。”单福来打断他，“兵来将挡，水来土掩。咱们单家营这条路，是爷们儿自己选的，如今走到这一步，还能往哪儿去？”

单柱子不吭声了，他爹说得没错。这些年跟着爹混，枪林弹雨见得多了，什么场面没见过？可心里头到底年轻，总还存着几分侥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