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亮像个刚出炉的馒头，黏糊糊地贴在天上。葫芦塘的雾气更浓了，搅和着水气往人脸上糊。我跟着狗剩几个后生，踩着软泥往塘中心走。脚下的泥吧叽吧叽响，倒影在黑漆漆的水里，活像几条摇摇晃晃的鬼手。

“水鬼一般水深两米左右，”狗剩边走边嘀咕，“咱小心点，够不着它脖子。”他给自己壮胆，其实我瞅着他脚边的水涡都直打哆嗦。

塘里那东西还是老样子，白花花的，像块浸透了水的裹尸布。一动不动，就跟水皮儿焊在一块儿似的。前几晚上有人扔个炸弹，它就缩到雾里不见，今儿个倒是老实。

“嘿，它怎么不躲？”老光的儿子黑豆突然吼，“怕不怕咱们啊？”

我正盯着水泡连成的白雾线发愣，突然！那东西动了。

不是沉也不是浮，就那么平躺着，像片大叶子被风吹。但它一动，周围的雾也跟着转，咕嘟嘟地往两边挤。我吓得差点把狗屎尿裤，死死攥住老光肩头的手都能挤出水来。

“它……它要飘过来！”黑豆声音发颤，“咱们跑啊！”

狗剩一把拽住我后领：“跑？跟鬼讲理？赶紧跳！”

我赤脚踩进齐腰深的水。冰凉的泥巴往脚趾缝里钻，可没人管这些。那东西离岸越来越近，雾气也裹得人睁不开眼。我估摸着，它现在要是翻个身，咱几个就得喂葫芦塘了。

“怂货！脸呢？”狗剩吼我。

我摸着黑跳进对岸浅水区，扑通打了个滚。水花溅满脸，激得我眼冒金星。老光他们几个也连滚带爬上了岸，狗剩后心湿了一片，还硬撑着咧嘴笑：“妈的……吓死爷！”

塘边乱石堆里突然传来哗啦声。我扭头瞅，没见人影。黑豆指着水面：“那……那不是水花啊！”

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，水雾蒸腾里，有个黑影弓着腰，正蹲在浅水区！那人影太模糊，看不清脸，但穿的是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，袖口还卷着边。

“谁啊？站住！”狗剩抄起柴刀就冲。其他人也操家伙跟来，黑豆喊得最大声：“给爷站住！再过来撕破你的裤子！”

黑影猛地一晃，没影了。裤兜里掉了个灰扑扑的旧布包，扑通砸在我脚边。我伸手掏出来，就一摞红纸包，揭开看，是几张皱巴巴的借据，落款年份少说也三十年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