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老虎没走透，这京城里的日头照样毒得人心里头发毛。大观园里头的风，倒是有那么几分凉意了，柳絮依旧张牙舞爪地往下落，把个园子铺得跟刚撒上白雪似的，只是那雪是活物，风一吹就漫起来，撞在人脸上扎得生疼。

怡红院外头，小厮们正搬着蒸笼，里头白胖胖的是刚出笼的粢饭糕，香气混着秋日太阳的热浪，钻进屋里头。宝玉正坐在窗边，对着那块“不离不弃，芳龄永继”的通灵宝玉发呆。那玉牌子往日里他看倒是觉得光滑可爱，今日不知怎地，就看着跟块死硬的顽石似的，连个屁都不冒。手里摩挲着那金锁，上面“不离不弃，芳龄永继”八个字倒是清晰得很，只是看久了，就觉得那八个字像是刻在心上来似的，自家心口一阵阵发堵。

“二爷，点心来了！”小丫头袭人端着一盘蒸糕进来，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，“趁热吃，凉了就不好吃了。”

宝玉没应声，依旧盯着那玉牌子看。袭人放下点心，站在一旁看着，心里琢磨着这二爷是又在琢磨些啥呢？前日见了薛蟠那混世魔王，隔日就蔫了，今儿个又是个闷葫芦样。外头贾母她们正跟刘姥姥学说笑话呢，这府里府外，一天到晚不就这几出戏？可宝玉这心思，袭人还真猜不透。

正想着，宝玉突然“嗤”一声笑了出来，那笑声又轻又短，像是被什么噎住似的。袭人吓了一跳，赶紧问：“二爷，您笑了？笑什么？”

宝玉也不答话，伸出手指，对着窗外胡乱一指：“炉灰。”

袭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，只见院里新换的炉灰上头，不知被谁用指甲划了一道浅浅的痕，仔细一看，竟是个小小的“王”字。这字儿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，偏生就那么巧，扔了块炉灰，在灰烬里一划，还真成了个字。

“这……”袭人咂摸着嘴，有点傻眼，“谁这么会玩儿？”

宝玉也不答，站起身，往外走。袭人赶紧跟上：“二爷，您去哪儿？”

“外头走走。”宝玉头也不回地说。

到了院里，宝玉东看看西看看，目光最后落在了那棵老松树上。昨儿个他见薛蟠时，薛蟠还吹嘘自己会练枪，在松树上留了几道枪痕，今日细看，那枪痕歪歪扭扭，跟个傻子似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