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北京的秋，天是扯得老高，阳光晒在身上暖烘烘的。四合院里，银杏叶黄得透亮，风一吹，哗啦啦往下落，铺满青石板地，一脚踩上去，软乎乎的。

李长海抄着手在院里溜达，五十来岁年纪，国字脸，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中山装，脚上的胶鞋踩得“咯吱咯吱”响。他这院儿叫“福缘居”，住了快二十年，自打单位分给他这房子，他就没挪窝过。

院里住着几户人家，他都认得。正院住着老王头儿，七十多了，耳朵背得厉害，天天坐在门口晒太阳，嘴里咿咿呀呀的，不知道唱的啥。西厢是张姐两口子，张姐爱唠嗑，李长海遛弯遇见，她总能扯住他，问东问西，从国家大事到家长里短，啥都能聊上几句。东厢住着一对年轻夫妻，小两口上班忙，回来就关门，两年了，李长海连他们长啥样都没看清。

这天，李长海路过东厢，门没关严，一股煤味儿飘出来。他敲了敲，里面没动静。他又敲了敲，还是没人。李长海皱皱眉，这小年轻俩不是该回来吃饭了么？得，估计又加班了，上班是真累人。

正想走，院儿口遛弯的老王头儿跟他碰面了。“长海，东厢那小夫妻，又加班呢？”老王头儿眯着眼问道。

“嗯，”李长海点点头，“也不知道他们俩，天天忙啥呢。”

“年轻就是拼啊，”老王头儿摇摇头，“咱们这岁数，就盼着清静。”

俩人一边走一边聊。老王头儿抱怨着物价上涨，柴米油盐都快吃不起了。李长海听着，心里也嘀咕，退休金这点钱，还真不够花。不说啥大道理，日子不就得这么过嘛，起早贪黑干了一辈子，到老了，还能图啥？

走到院子中央那棵旗杆下，李长海停住了脚步。这旗杆是以前院子里最大户人家留下的，高三丈多，也不知多少年树了，枝繁叶茂，夏天能遮一片大荫凉。这几年，枝干有些地方都裂了，看着不太结实。

“长海，你看这旗杆，”老王头儿也跟上来，“风刮大点，怕是得掉了。”

李长海抬头看了看，确实，几道裂缝，像人的皱纹，深了。他以前就知道这旗杆老旧，但没太在意。现在老王头儿这么一说，他心里也咯噔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