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脑勺那股子茶味儿还没散干净，我拐进 Factory 大街。这路名儿洋气，其实跟南边烟馆赌场一条道上的货色。刚开埠那会儿弄出来的名堂，给老上海人听了都直瞪眼。我眯着眼往里走，两边店铺都挂着西洋镜，玻璃擦得锃亮，照出来人影晃晃的，贼拉不正经。

一拐进{})巷子，那股子味儿就不一样了。不是硝烟味儿，也不是鸦片味儿，倒像是……像是啥廉价劣质香水混着汗臭虫味儿，骚骚的。我脚步子放轻了，心说这帮兔崽子真能作妖。

巷子深处，黑咕隆咚的，就一小门脸，门上挂着块匾，歪歪扭扭写着俩字：军师。底下小字儿写着“草莽军师”。我嘴角咧了咧，草莽军师？听着就有点意思。

推门进去，里面黑灯瞎火，就一盏油灯晃悠。灯影下坐着个瘦猴，正用两根筷子敲着个破碗。听得见“梆梆梆”的敲击声，急促得很。我咳嗽了一声，那瘦猴眼珠子一挑，筷子“啪”就扔了。

“谁？”瘦猴声音尖得像只喜鹊。

“找你的。”我说，“外面 Factory 那边，出事儿了。”

瘦猴直起身，抹了把脸。他那张脸瘦得皮包骨头，两撇胡子翘得老高，活像个算命先生的猴戏脸谱。他咧嘴一笑，露出两排黄牙，眼睛却亮得很。

“哦？出事儿了？谁啊你？”

“阿四。”

瘦猴愣了一下，然后“嗤”笑出声，筷子又捡起来敲起来，这次更欢快了。

“阿四？啧啧，这小子，每次都差那么点事儿。”他敲着碗，声音抑扬顿挫，“怎么，找我有事儿？”

“有。”我说，“帮你想法子。”

瘦猴停了敲击，喝了口冷茶，茶水浑浊得像墨汁。他把茶碗往桌上一放，两手一摊。

“你送来的茶钱，我收了。”他说，“不过事儿吧，得挑。”

“怎么挑？”我皱眉，“我不管他阿四怎么混账，可现在厂子那边……”

“厂子那边？”瘦猴打断我，眼睛瞟着我，“你知道厂子那边是谁的地盘？英国人的玩意儿，你想插手？”

“我不管英国人，我只知道阿四把你那点子钱都弄丢了！”我跺了跺脚，“你这三碗茶钱，我替阿四给你送来了。怕是还差他一大部分。”

瘦猴笑了，笑得像只偷到食粮的饿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