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沙城里的秋天，总是带着一股子萧瑟劲儿。北风刮起来，扯着破布似的云彩，街边的枯枝光秃秃的，像一群饿极了的手指头。1927年，这年头的长沙，更是添了层阴霾。

钱塘，刚从黄埔军校二期毕业没多久，穿着那身崭新的灰布军装，站在长沙城北的某条小巷子里。巷子窄，两边挤满了低矮的土坯房，墙壁斑驳，门窗也大多是破的，风一吹，能听见“吱呀”的响。他手里还拎着个布包，里面是几套换洗衣裳和一封师妹寄来的信。

钱塘是1924年夏天考进黄埔的。那时候，风传孙中山要搞革命，报纸上天天唱高调，说是要打倒列强，除军阀，建一个天下的民国。钱塘年轻，血气方刚，觉得这事儿挺带劲，就跟着人报了名。可这一报到，电灯没几天，就跟着教导团开拔，先在黄埔岛练枪练功，后来又到了韶关，跟着老蒋北伐。

北伐？钱塘现在想起这词儿，心里头还是有点五味杂陈。打了好几场仗，从广东打到江西，再往北。仗是赢了，可也死伤了不少人。那些尸体，黑乎乎的，堆在一起，钱塘算是见多了。他是个连长，手下那点兵，一个个都是活生生的，不是木头桩子。现在想起来，那些牺牲的弟兄，一张张脸，还跟昨天似的那么清楚。

巷子里有个烟铺，门面小，里头却挺深。钱塘走了进去，点了颗“大前门”，火柴划着，“啪”一声，呛得他直咳嗽。老板是个老河南，耳朵有点背，愣是没听见钱塘说话，还在那儿哼哧哼哧地抖烟丝。

钱塘皱了皱眉，又咳嗽了两声。老板这才抬起头，瓮声瓮气地问：“要烟？”

钱塘点点头，把那颗烟递过去。老板用个烧红的铁签头，蘸着灯草油，点了烟头，递给他。钱塘深深吸了一口，一股子辛辣的烟气涌进肺里，呛得眼泪都快出来了。

“想家了？”老板突然开口。

钱塘一愣，吐出一口烟，没说话。

“年轻时候，谁不想家。”老板自顾自地嘟囔，“我是河南人，离家的时候，还是个光棍，出来混了这么些年，老婆也娶了，孩子也多了，可有时候半夜想起来，还是觉得，没回老家看过娘。”

钱塘心里咯噔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