凛冬夜里的煤油灯忽明忽灭，烟灰在昏黄的光里结成细小的旋涡。我裹紧了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，手指冻得僵硬，在粗糙的旧账本上划拉出几个歪歪扭扭的字。

“欠三队老王家两斗玉米，明年雨水季结账。”

墨汁辣了我的手指，我吸了吸，眉头皱得更紧。这破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？刚穿过来那会儿还傻乐呢，现在倒好，真成讨债的了。坐在门槛上，嘴里嚼着半块冻硬的黑面馒头，那味儿，齁得慌。

“雪儿，在发愣什么呢？”身后传来沙哑的声音。我回头，是村里的大队会计，老张头，背微微佝偻着，手里还抓着个旱烟袋。

“没……没发愣。”我放下笔，声音有点干，脸上挤出个比哭还难的笑，“就是……琢磨着怎么跟老王家说，今年雨水季怕是又得晚了。”

老张头“啧”了一声，把旱烟杆在鞋底磕了磕，火星子溅出来几星，“这年头，啥都靠天。不差那两斗，差那两斗，日子都得过。雪儿啊，你是个聪明人，咋就……”他顿了下，没再说下去，指了指屋子里的灶台，“赶紧把火加旺点，夜里冷。”

我这心里头啊，像被捅了俩窟窿。聪明？我聪明个屁！要不是这德行，能沦落到这儿？二十多岁，穿着现在人眼里的奇装异服，名义上是刚丧夫的小寡妇，实际上是连个像样的嫁妆都没有、被婆家赶出来的孤女。要说心里不憋屈，那是假的。

男人呢？那个让我穿越过来的倒霉蛋前夫，据说是个老实巴交的社员，可惜命短，被人欺负死了。也可能是饿死的，七零年那会儿，谁能吃饱饭？反正结果一样，留下个十岁的娃，三岁的女娃，还有一个快到手的婆母。

婆母是个厉害角色，刚进日子那会儿，我连门都不让她进。后来实在拴不住那俩孩子，才勉强让她住进了我那间漏风的偏房。她倒是没怎么找我麻烦，但谁都知道，她惦记着家里的口粮和那点可怜的柴火。

娃们倒是对我挺亲，尤其是九岁的小石头，瘦得像根豆芽菜，却懂事得很。三岁的丫丫，眼睛水汪汪的，看见我笑，就甜甜地喊“娘”。

可这娘当得，比啥都累。要去生产队挣工分，要去小溪边挑水，要去地里割猪草，还得在夜深人静的时候，点着那盏孤灯给我那两个娃缝补衣服。